门

早上八点的课，我很早就醒了，但实在不想去。

一想到下午即将进行的智能车考核，心里就涌上一股无力感。我本来想爬起来再看看智能车的代码，可又不想被舍友看到我在学习——总害怕有人突然凑过来来一句：“不是，你看了这么久就看这么点？”虽然理智告诉我大概率没人会这么说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就是怕。

按理说，承认自己愚蠢并不是什么难事，甚至真蠢点反而是件好事。不管怎么说，我也算考进了一所985，如果坐实了自己是个蠢人，以后面对考得比我差的人，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PUA他：“我都这么蠢了还能考上985，你考不上大学纯粹是因为你不够努力！”天呐，我简直不敢想把这句话说出口会有多爽。除了阿Q精神和提前打好心理预防针，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第三种方法能对抗这种PUA。

可既然当个蠢人这么好，我到底在怕什么呢？

我不打算细想这个问题。类似的念头在脑海里出现过太多次了，连问题本身是什么都很难描述清楚，自然也不会有标准答案；哪怕暂时想通了，换个心境，同样的回答接受程度也会天差地别。总而言之，这节课我是铁了心不打算去了，大不了等下让舍友代签。“快点走吧，”我在心里默念，“等你们一走我就起来学习。”

然而，舍友A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打乱了我的计划。

“好烦啊，又要上这私募的工训课。”舍友A一边换工训服一边抱怨道。

原来今天要上工训课吗？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，看来我已经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，连今天周一要上工训课都给忘了。工训课既要点名又要盖章，我和舍友的工种大概率还不同，代签是别想了；况且工训课本身还挺有意思，算是为数不多我不会反感的课。一想到这，我一骨碌爬起来洗漱，匆匆赶去上课。

8点03分，我成功抵达教室门口。迟到三分钟，应该也没什么。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，随后按住门把手，下压，推门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
然而，门并没有按照我的预期打开。

也许只是前门锁了？我走到后门跟前，按住门把手，下压，推门。

门仍然纹丝不动。

我掏出手机，仔细对照了一遍课表上的教室名：全地形车实训室智能机械臂实训室512。没错啊，那问题出在哪了？我把耳朵贴在门上，试图听一下教室里的动静——毕竟站在门外听也算听课，虽然老师不知道，但至少能起到一点心理安慰作用：“我来了并且听了课，只是你自己没发现。”可惜教室里静悄悄的，没有任何动静，隔音效果好得让我甚至开始怀疑里面到底有没有人。

瞥了一眼门上的感应区，我大概明白了：冬天太冷，老师又没料到会有同学迟到，索性把门给关上了。这扇门应该只能从里面打开，从外面开需要门禁卡或者录入指纹，而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。也许是我一开始用的力气太小，不足以把门推开？我再次压下门把手，用力推了推——但我的内心很清楚，这一次用的力气还没我一开始用的大。

此时走廊里还有很多和我一样迟到的同学，行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路过。不时有人停下来对着门牌号看一眼，确认这不是他要找的教室后，又继续前往下一个教室。我站在原地，无比希望有人看完门牌号后能停下来，抬手敲一下门，等老师听到动静把门打开，我再顺理成章地跟着混进去。

然而并没有人停下。其他教室的门都没锁，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各自的教室，随后鱼贯而入。我在门外一直站到8点10分，其他迟到的学生也都进了教室，不时有人出来上厕所，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傻站在门外的人，偌大的走廊就剩我一个人还站在门外。我终于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的处境了。

为什么不敲门呢？

我好像没有敲门的勇气，或者说，我没有“打扰他人”的勇气，小时候没有，长大了也没有。我知道就算敲了门，对里面的人来说也算不上什么打扰。这是一个换位思考很容易就能想通的问题：如果我坐在教室里上课，有人站在外面敲门，我只会顺手放他进来，不会有丝毫的不满。既然别人不会不满，那我为什么不敢敲门呢？

我不知道。

更可怕的是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我敲门的勇气正在不断减少。迟到三分钟时，我还可以说上厕所耽误了一点时间；但现在已经8点15分了，还拿上厕所当借口未免有点说不过去吧？而且，如果我现在敲门进去，岂不就是变相承认——自己刚刚在门外多等的那12分钟是荒谬的？

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奇迹发生了。说不定里面有个学生突然想上厕所，或者有个人来得比我还迟，趁他们把门打开的间隙我就能跟着溜进去；又或者，里面有人注意到了门把手刚才被拧动过，走过来帮我把门打开。

可惜奇迹终究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，时间也不会因为同情我的处境而放慢脚步。很快，时间来到了8点23分。这时的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开门的念头，站在走廊窗边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
很显然，面前就有一条路。我没有敲门的勇气，但推开窗户可比敲门简单多了。学校五楼的窗户没有装防盗网，只要推开窗户，两手一撑，顺势跳上窗台，弓着身子穿过窗框，再纵身一跃，所有的烦恼——人际的、学业的、家庭的……从此就都与我无关了。

问题是我真的能这么做吗？

父亲开的小公司近几年生意变好了，一年能挣30万左右。我爸常说，他这么努力工作都是为了我，他多攒一点钱，以后我要是遇到喜欢的人了，或者找到工作了，彩礼、房贷、车贷这些他都能替我分担。要不是担心成为征信黑户影响我将来找工作，他现在大可以直接去银行贷个百八十万，然后全部取出来——只要不发生金融危机，这笔钱完全够他和我母亲后半辈子的开支了。

可为什么要对我寄予厚望呢？我明明不是一块读书的料，靠着高强度刷题才堪堪考上这所大学；经常以为自己悟出了什么精妙无比的道理，结果被告知这只是常识；经常因为单词背不下来，躲在被窝里抹眼泪；经常因为误解他人的意思，被指着鼻子骂“是不是听不懂人话”；以为自己有音乐天赋，结果连乐谱都看不懂。命运给了我一个平凡的身份，却又希望我能活出不平凡的人生。学习不但没有增长智慧，反倒让我穿上了一件脱不下来的长衫；明白所有的道理却又不能在实际生活中运用；习惯了为他人考虑、怕给人添麻烦，最后不但没有得到回报，反而只能做个站在门外不敢敲门的傻子。

不过，自杀是不可能的。现在AI一直在加速发展，我还是很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AGI出现的那一天。像我一样迷茫的人世界上肯定还有很多，AGI说不定能改变这一切。至于究竟可不可能，只有到了那一天才知道了。

八点零三分到八点二十三分，里面的人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，门外还有一个学生，因为不敢敲门，已经把自己从小到大审问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