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你长大就懂了
如果要给我的成长找一条贯穿始终的线,大概就是焦虑。小学时,它是家里的脐橙田,是站在讲台上抄不完的作业;初中时,它变成了一道早已愈合的狗咬伤,以及越来越近的中考。事情换了一件又一件,我好像总在担心什么。
小时候,大人常说:“等你长大就懂了。”如今十多年过去,我确实懂了不少事情,但他们当年想让我懂的那些,我仍然没懂。有些问题,反而比小时候更想问个明白。
我家种过很多脐橙树,平常三百多棵,最多的时候有八百多棵。对大人来说,那是家里的生计;对小时候的我来说,那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叫去干活。后来每次提起这件事,父母总会说:“又没让你做很多,你去脐橙田里也不怎么干活,难不成我们还指望你把全部活干了?”
这恰好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。如果我能帮上很多忙,那么带我去,我至少能理解。可我当时那么小,他们一个人能完成的事,十个我加起来都未必做得到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带上?
他们说,是为了锻炼我。锻炼什么呢?分辨病果和正常果?管理脐橙树?浇水、施肥?与此同时,他们又反复叮嘱我:好好读书,以后才不用过这样的日子。那我为什么还要“锻炼”?为什么会希望我锻炼一个不希望我将来用上的技能?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
我把这几句话摆在一起,原样问回去,得到的回答通常还是那句:“等你长大就懂了。”这句话说完,对话就结束了。我的问题还在,第二天该去的脐橙田,也还是得去。
关于那片田,我记得最清楚的,却不是哪一次干活特别累。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,班里的几个女生结伴去找杨怡珊玩,路过我家时,顺带叫我一起去。杨怡珊的故事,以后也许值得单独写一篇,这里只需要知道,那天有人来叫我出去玩,而我很想去。偏偏那时,我妈正要我去脐橙田里施肥。施肥容易弄脏衣服,得换上专门干活穿的旧衣服,再戴上大斗笠,穿好水鞋。
我对那个下午的记忆,就停在这两件事之间:同学们叫我一起去玩,我却要换上另一身衣服,去另一个地方。现在再说起这些,几件旧衣服、一顶斗笠、一双水鞋,似乎都没什么值得难堪的。但对当时的我来说,那种羞耻感大得无处躲藏。至于自己到底在羞耻什么,我也很难解释清楚。我甚至觉得,那比在公共场合被人脱裤子还难堪。
先别觉得我夸张,很不巧,这两件事,我都有过亲身经历。
小学时,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——免费劳动力。那时候学校没有PPT,老师布置作业,通常把买来的教案交给我,让我把题目一个字一个字抄到黑板上。抄完黑板,再抄到自己的本子上,之后才轮到真正做题。别人写一次的东西,我得先替全班写一遍。我那时已经很会替别人考虑,怕后排的同学看不清,写粉笔字时格外用力,恨不得把每一笔都刻进黑板里。有时黑板擦都擦不干净,还得拿湿抹布来洗。算是现代版的“入木三分”,只可惜,没人发现我的小巧思,也没人因此给我少留几道题。
有一次作业特别多,我一直抄到午休,才把黑板上那一遍抄完。到了下午放学,我自己的作业还没写完,于是被留了下来。现在想想,这件事荒唐得很:我因为替全班抄作业耽误了写作业,最后又因为没写完作业,被罚留下来。
但那时候,我只知道继续写,一直写到天黑。我妈来接我,坐在旁边等;老师端着饭,站在门口看;我坐在座位上,一边哭,一边写。我后来反复想,他们两个人里,但凡有一个人问一句“怎么会写到现在”,或者说一句“剩下的明天再写”,我是不是就不用在那里待到那么晚。
至于被脱裤子,是另一个中午。我又在黑板前抄作业,因为个子不够高,得站在凳子上写。一个和我玩得比较好的朋友从旁边经过,应该是要去上厕所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在他走近的时候,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他不会要脱我裤子吧?紧接着,我又觉得不可能,这么多人,他怎么敢。
然后,他就真的那么做了。
所以,如果一定要从这件事里总结出什么经验,大概是:有时候,对自己的直觉还是应该多一点信任。至于当时的难堪,我没有兴趣替他解释成一句“开玩笑”。
上了初中,焦虑换了个样子,我开始担心自己会死。
事情的起因,是小学时被狗咬过一次。那是表姐收养的一条流浪狗,长得很大,差不多到我肚脐那么高,攻击性也强。她家以前养的狗经常跑到马路上,容易被车撞,所以这条狗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家里。关久了,它越发暴躁,我路过她家门口时,常常能听见它撞门的声音。有一次我去找表姐玩,门刚打开,那条狗就窜了出来,冲着我的大腿咬了一口,直到表姐呵斥,它才跑开。当时是夏天,我穿的裤子很薄,卷起裤腿,只见大腿上一圈鲜明的牙印,清楚得几乎能数出牙齿。
我慌了,表姐也慌了。她央求我别告诉大人。伤口在大腿上,裤子一放下来,只要我不说,就没人知道。我明白她在怕什么:如果我爸妈知道了,那条狗大概保不住;打疫苗也要花钱,她家本来就不宽裕。至于到底要花多少,其实我并不清楚,只觉得那是一笔很大的开销。那时候,我也不知道被狗咬伤意味着什么,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。
后来,伤口还是被我妈发现了。她问我是怎么弄的,我说摔了一跤。她嘟囔了一句:“怎么能摔成这样……”我赶紧补充,摔倒的时候,还被树枝划了一下。那时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,不仔细看,认不出是狗咬的,这件事就这样被糊弄了过去。
直到初中的一堂生物课,我听说狂犬病一旦发病,几乎无法挽救。后来,我又接触到一些关于漫长潜伏期的说法,其中“二十年”这个数字,牢牢留在了我的脑子里。我没有能力判断这些说法是否准确,也分不清“被狗咬过”和“感染了狂犬病”之间究竟有多远。我只记住了:小时候那件没有告诉大人的事,可能还没有结束。大腿上的伤早就好了,我却从那时开始害怕。
那段时间,我在《意林》上读到过一篇文章。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,大意是作者怀疑父母有乙肝,进而怀疑自己也有,为此焦虑得睡不着觉;后来终于撑不住,向父母说出了自己的担心,一家人去医院检查,结果谁都没有。
那本该是一个让人松口气的故事,我读完,却更加焦虑了。文章里的人终于把害怕说了出来,也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,可我的事情,仍然停在当年的那句谎话里。我也没能从文章中学会如何开口,只是更清楚地知道,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被自己的担心折磨成这样。
挣扎了将近一个月,我给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:活着这么累,死了就死了,大不了看看,是病毒厉害,还是我的意志力厉害。现在把这句话写下来,我知道它既不是医学常识,也谈不上真正想通,只是当时的我已经害怕得太累,只能说些狠话,试着让自己撑过去。那份担心并没有因此彻底消失,直到现在,想起这件事,我仍然会不安。
而初中生活也没有因为我担心死亡,就少给我留一点作业。另一件让我焦虑的事,是中考。
如果说前一种恐惧连日期都没有,后一种倒很明确:考试就在那里,一天天逼近。我那时很用功,甚至用功过了头。每天晚自习结束,还要留在教室刷题,做到晚上十一点多,才回寝室洗漱。可一直到中考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这三门主科,学校连课程都没上完,更不用说系统复习。没教完的内容,只能自己学。
小时候,大人告诉我,好好读书,以后就不用过这样的日子。我把这句话听进去了,也确实拼命去做。只是到了这时,我才发现,“好好读书”这四个字说起来很简单,真正做起来,却有那么多事情需要自己想办法:没上完的课,没弄懂的题,还有每天晚上明明已经很累,却仍然不敢停下来的自己。
关于中考,往后可以再单独写一篇,这里先写到初中。再往后,还有高中、大学,还有许多当时以为熬过去就好了的事情。
写下这些,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把它们想明白。我只是终于能把小时候没能问完的话,接着问下去——比如,那个在脐橙田和教室之间来回的小孩,到底要长到多大,才能等来一句比“你以后就懂了”更认真的回答?
(高中篇、大学篇,待续。)
虚惊一场,如果狗携带狂犬病毒的话自己也会在十天之内死掉,所以说它根本没有携带病毒,而且潜伏20年也是假的
我记得你打过好几次狂犬疫苗
确实打过一次,不过不是这次打的,具体我也忘了
你被留在学校写作业的时候好像是我在等你?
忘记了